陈浩 | 《阙特勤碑》南面铭文的作者与镌刻年代问题

摘要: 《阙特勤碑》和《毗伽可汗碑》有大量雷同的文字,为什么同一段铭文会出现在两块不同的石碑上?它们又是在什么历史背景下镌刻的?这些问题,从未有学者提出来讨论过。

09-11 22:26 首页 学术月刊

作者陈浩,上海大学文学院历史系讲师(上海 200444)。







突厥汗国的史料不仅丰富而且多元,除了汉文史料中有关突厥的大量记载之外,突厥人自己还留下了用本民族语言写成的石刻史料,以第二突厥汗国为例,《暾欲谷碑》《阙特勤碑》和《毗伽可汗碑》三大碑是研究突厥汗国的历史必不可少的材料。按道理说,突厥史料的多样性应该大大有助于我们推动突厥汗国历史的研究,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突厥碑铭在历史研究中没有得到充分利用的原因,是我们对突厥碑文的认识还不够深入,对一些基本问题避而不谈,例如铭文的结构、作者、年代等等。最明显的是,《阙特勤碑》和《毗伽可汗碑》有大量雷同的文字,为什么同一段铭文会出现在两块不同的石碑上?它们又是在什么历史背景下镌刻的?对于这些问题,我们还处于想当然的阶段,从未有学者提出来讨论过。本文是在这方面的一个尝试,利用突厥文和汉文两种语文的史料,来对《阙特勤碑》南面13行的作者和镌刻年代问题作一番探索。


阙特勤碑六面全部刻字,东面40行、北面13行、南面13行和两棱角上各1行刻写的都是突厥文,西面刻的是汉文,汉文的一面还补刻了1行突厥文。长期以来,研究者们在阙特勤碑的突厥文部分究竟是从东面开始还是从南面开始的问题上一直争论不休。实际上,这是一个伪问题,因为阙特勤碑南面13行文字本身就是一篇独立的铭文,它的作者、年代、背景与东面的铭文都不同。


我们先来分析阙特勤碑东面和北面的铭文。铭文始于东面第1行,北面13行是东面40行的继续,两面连在一起构成一篇完整的铭文。整通铭文是毗伽可汗以第一人称的语气来叙述的。东面1—4行叙述第一突厥汗国的崛起和兴盛。第5—7行讲突厥汗国内乱,并最终臣服于唐朝。第8行讲突厥为唐效力五十年。第9—10行讲突厥人民起义反唐,失败后又重新归属于唐。第11—14行讲骨咄禄起义成功,复兴突厥汗国。第15行叙述骨咄禄的赫赫战功。第16行讲骨咄禄去世,默啜继位。第17—21行讲默啜南征北战、开疆辟土,先后讨伐突骑施、十姓、黠戛斯。第22—24行将默啜的死,归咎于突厥官员和人民的背叛。第25—28行讲毗伽可汗自己继位后,突厥汗国内外交困,他寝食难安,与阙特勤一起安内攘外。第29—30行讲毗伽可汗让突厥汗国走上复兴之路。从第30行开始,进入主题,讲述主人翁阙特勤的事迹,从他失怙之年7岁讲起。第31—32行,阙特勤16岁随叔父出征六胡州。第32—34行,阙特勤21岁参加鸣沙战役。第34行,击溃拔野古。第34—40行,阙特勤26岁,出征黠戛斯,尔后翻过阿尔泰山讨伐突骑施,渡过珍珠河,抵达铁门关。


紧接着,北面第1行讲阙特勤 27岁,葛逻禄叛变。第2行,阙特勤31岁,征讨葛逻禄。第2—9行,阙特勤31岁,突厥与九姓的冲突全面爆发。阙特勤骁勇善战,杀敌无数。翌年,突厥再征九姓,阙特勤则留守汗廷保护女眷。第10—11行,阙特勤去世,毗伽可汗悲痛欲绝。第12—13行,各国使节前来吊唁。第13行,唐朝张去逸及工匠主持建祠、立碑。东北棱角1行纪年,阙特勤卒于羊年[正月]十七日,享年47岁。东南棱角1行是突厥文缮写者Yollu特勤落款。


至此,一篇完整的铭文结束,有头有尾,一气呵成。它是由毗伽可汗口述,Yollu?特勤缮写,唐朝工匠镌刻,在猴年(即开元廿年)七月廿五竣工的,这些信息,碑文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我们再来分析阙特勤碑南面的13行的文。为了便于分析,我们先把这13行铭文从突厥语译成汉语。


1我如天·天生的·突厥睿智可汗此刻登上了汗位。你们要把我的话全听进去,我的兄弟、儿子、部落和百姓,南方 ?adap?t的官员们,北方Tarkat的梅禄们,三十姓鞑靼、2九姓官员和百姓们,你们好好听我说,听好了!在日出之东方、日中之南方、日落之西方和夜中之北方居住的百姓全部仰望我。我把这些百姓全部安顿。3那会儿他们没有恶念。如果突厥可汗住在于都斤山的话,国家就没有烦扰。往东,我出征到山东,差点到达大海;往南,我出征到九曲,差点到达吐蕃;往西,我渡过珍珠河,4出征到铁门关;往北,我出征拔野古。我去了这么多地方,没有一个比于都斤山好。于都斤山是握持国柄的地方。住在这里便和唐人平等。5他们给与数不清的金、银、丝、缎。唐人的话语甜蜜,宝物珍美。他们用甜蜜的话语和珍美的宝物,使远人来。远人来后,他们就开始想坏主意。6很智慧的人、很英武的人不能施展抱负。一人犯错,他的族人,甚至婴儿,都要受到株连。受唐人的甜蜜话语和珍美宝物的迷惑,许多突厥人死掉了。突厥人民,如果你们说“我要到南方总材山和河套居住”,你们会死掉的,7你们会死在那里。坏人怂恿道:“远处的人给次的宝物,近处的人给好的宝物。”他们如此怂恿道。不明智的人听了这话,就来到[唐人]附近,[结果]许多人死掉了。8要是去他们那儿,突厥人,你们必死。你们要是住在于都斤山,往外派遣商队,啥烦恼都没有。你们要是住在于都斤山,必将国祚永恒。突厥人,你们自以为饱了。你们忘了有饱也有饥。你们一饱就忘了饥。就因为你们这样,9你们不听哺育你们的可汗的话,到处窜,[结果]全都累死在那。留在那儿的人又到处窜,[结果]全都羸弱至死。因上天授命,因本人有福,我坐上了汗位。成为可汗后,10我把穷苦人民聚集起来,让穷人变富,让人口由少变多。我的话里有半点虚假吗?突厥官员和百姓,给我听好了!我把突厥人是如何凝聚和握持国柄的刻在这块石碑上,如何犯错和死亡的也刻在石碑上。11我有任何话,都刻在这块贞石上。突厥当下的官员和百姓,你们给我诵读碑文!仰望汗位的官员们,你们还要犯错吗?为了刻这座碑,我从唐朝皇帝那请来了工匠。我要他们雕刻石碑。唐朝皇帝没有拒绝我的请求。12唐朝皇帝派遣了他的内府工匠。我让他们建了庙,让他们在内外都施彩绘,刻了碑。我让他们把我的心里话刻在石头上。十姓诸子和外姓人,都要诵读这碑文。我让他们刻了贞石。13邻近政权的人与当前住在突厥的人,你们要好好读,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刻了这座碑。这篇铭文的缮写者是 Yollu?特勤。


这篇文字与阙特勤碑东面和北面的文字格格不入,表现在四个方面。


(1)第一句话 te?ri teg te?ride bolm?? türk bilge ka?an bu ?dke olurtum,主语是一串冗长的可汗号,逐字译成汉语是:如天,天生的,突厥睿智可汗。这个可汗号中虽然也含有“毗伽”(即“睿智”的意思),但它却比毗伽可汗的名号要复杂得多。毗伽可汗之前的突厥可汗号都十分简洁,例如骨咄禄是 élteri? Ka?an,默啜是 Kap?an Ka?an,默棘连自己则是 Bilge Ka?an。可汗号中的装饰性成分突然增加,是毗伽可汗以后出现的现象。这句话剩下的部分译成汉文是“我在此刻登上了汗位”,这更不可能出自开元廿年的毗伽可汗之口。毗伽可汗早在开元四年就继承突厥汗位,在位已有17年之久。


(2)第3行,如天·天生的·突厥睿智可汗讲述自己东征西讨,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上分别抵达山东、九曲、铁门关和拔野古。毗伽可汗在东面第17行也提到自己跟随叔父默啜南征北战,东面到达黄河、山东,西面到达铁门关,[北面]越过曲漫山到达黠戛斯。与这里的叙述相比,除了东、西两条线勉强一致外,南、北两条线则完全不符。实际上,西到铁门关、东到山东这两条线是突厥汗国征讨的经典路线,对于突厥骑兵来说早已是轻车熟路,毗伽以上三代可汗每一任都走过,他之后的可汗继续走这两条线也不足为奇。


(3)整篇文字的语气是威慑性的,几乎都用第二人称命令式,完全是一篇可汗对臣民的训话。面对国内人心涣散的局面,他告诫突厥官员、百姓不要上唐人的当,要以史为鉴。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希望突厥官员、百姓能留在于都斤山,不要去唐。这里描述的现象与开元廿年突厥汗国的国情完全不符。毗伽可汗处理完阙特勤的后事之后,于次年大举征讨奚(详见下文)。可以说,在毗伽可汗韬光养晦的政策下,开元廿年前后的突厥汗国应当是凝聚力最强的时候。再者,铭文中对唐人的负面评价也不符合毗伽可汗这位“亲华派”的身份。我们知道,毗伽可汗继位以来,一直积极与唐联姻,虽然求婚屡次被拒,但在位18年以来,唐、突之间尚未有过一次大规模的战争。


(4)第11—12行说从唐朝请来工匠,并没有说是为了给阙特勤立碑,通篇也没有一处提到阙特勤。


基于以上四点考虑,我们认为,阙特勤碑南面13行铭文,刻写年代绝非阙特勤碑的立碑之时(即开元廿年),更非出自毗伽可汗之口。


那么,阙特勤碑南面13行的作者究竟是谁?又在何时刻写的呢?解决这个问题,我们有一条现成的线索,就是《阙特勤碑》南面13行与《毗伽可汗碑》北面15行的文字雷同。我们知道《毗伽可汗碑》立于开元廿三年,它的背景是十分清楚的。结合汉文史料和突厥碑铭的记载可知,毗伽可汗在开元廿二年遭大臣梅禄啜投毒,但没有死,他先斩杀梅禄啜,后尽灭其余党,到了十月二十六日,毗伽可汗才死。约两个月后,即十二月二十三日,毗伽死讯抵达唐廷,玄宗废朝举哀,派宗正卿李佺往申吊祭。毗伽可汗的葬礼于次年五月二十七日举行,李佺率五百人代表团参加,并主持立庙、建碑事宜。根据突厥文缮写者Yollu特勤的落款,突厥文的书写费时一个月零四天。毗伽可汗碑西面汉文部分残泐不全,纪年已不可识读,但参照阙特勤碑,应该也是和突厥文一前一后刻成的,不会相差太久。


《毗伽可汗碑》东面41行,东南棱角1行,南面15行,西南面棱角1行,北面15行都是突厥文,西面是汉文,也补刻了几句突厥文。东面第1行第1句是te?ri teg te?ri yaratm?? türk bilge ka?an sab?m. ka??m türk bilge ka?an......,前半句中有一串冗长的可汗号,逐字译成汉语是“如天,天作的,突厥睿智可汗”。这句话的关键落在最后一个字 sab?m 上,sab 是名词“话”,+?m 是第一人称单数领属附加成分,sab?m 的意思是“(是)我的话”,这个“我”指的当然就是这位“如天·天作的·突厥睿智可汗”了。第2 句话后半部分 türk bilge ka?an 是毗伽的可汗号,关键在第一个字 ka??m,ka? 是“父”,+?m 同样是第一人称单数领属附加成分,连起来意思是“我的父亲突厥毗伽可汗”,这个“我”当然还是那位“如天·天作的·突厥睿智可汗”。这两句话开门见山地告诉我们,《毗伽可汗碑》是由毗伽可汗的儿子组织刻写的,他的可汗号在突厥文里是 te?ri teg te?ri yaratm?? türk bilge ka?an。在汉文史料中,关于毗伽可汗的继位者有两种不同的说法,一是《曲江集》和《毗伽可汗碑》汉文部分的“登利可汗”说,一是两《唐书》的“伊然可汗”说。实际上,这两种说法都没有误,译法不同而已,都是指《毗伽可汗碑》突厥文部分东面第 1 行出现的 te?ri teg te?ri yaratm?? türk bilge ka?an“如天·天作的·突厥睿智可汗”,“登利”和“伊然”是突厥语可汗号的两个不同部分的音译,前者对应 te?ri,后者对应 yaratm??。所以,《毗伽可汗碑》是由毗伽的继承者,即他的儿子伊然可汗,主持镌刻的。


开头几句简单地介绍了伊然可汗的继位背景之后,便几乎照搬《阙特勤碑》东面的文字,一直到第24行。第24行以后,开始出现毗伽可汗以第一人称的语气叙述自己的生平,从17岁一直讲到50岁。从叙事顺序看,东面41行之后,紧接着的是东南棱角的1行,再接着的是南面。南面第7行讲述毗伽可汗50岁那年率兵出征奚,并与契丹联合,击溃前来支援的郭将军。关于这次战役,汉文史料也有记载,开元廿一年闰三月幽州道副总管郭英杰与契丹战,契丹首领可突干引突厥之众来合战,唐兵不利,英杰战死。两相印证,大致不错。第9行毗伽可汗说“我在汗位19年”。毗伽可汗开元四年登基,那么他讲这句话的时间应该是开元廿二年。开元廿二年正是毗伽可汗遭人投毒,不久后死亡的年份。在被人投毒之前,毗伽可汗完全没有必要为自己的在位时间作一限定。所以,合情合理的推断是,这些话是在他遭人投毒之后说出的。


汉文史料告诉我们,毗伽中毒之后并没有立即死亡,他先是斩了投毒者梅禄啜,后又灭其余党。实际上,他在临终之前所做的远不止这些,还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毗伽可汗精心地留下了一篇自传体铭文,作为自己一生的总结。这份文稿是在《阙特勤碑》的基础上修订而成的,第1—24行保留了《阙特勤碑》东面1—30行叙述突厥国史的部分,自第24行起把阙特勤的事迹替换成了毗伽自己的事迹,直接以第一人称语气叙述。毗伽可汗去世之后,这篇文稿到了他的儿子伊然可汗手上。伊然可汗在李佺等人的协助下,在开元廿三年五月将他父亲留下的遗稿如实地刻写在他父亲的纪念碑上。伊然可汗除了在碑文开头添了几句引言(东面第1—2行),在结尾处加了几行(南面第10—15行)关于葬礼的话,正文则全是毗伽可汗留下的原话,叙述人称也没有改。伊然可汗在东面开头第1行说“这是我如天·天作的·突厥睿智可汗的话”,南面结尾第13行又是一句“这是我如天·天作的·突厥睿智可汗的话”,一头一尾,遥相呼应。总而言之,《毗伽可汗碑》东面41行,接着东南棱角1行,然后是南面15行,加上西南面1行突厥文缮写者 Yollu?特勤的落款,构成一篇完整铭文。北面15行突厥文则是另一篇独立的铭文。


我们再回到《阙特勤碑》南面 13 行以及与其雷同的《毗伽可汗碑》北面 15 行铭文上来。实际上,这篇铭文的作者,跟伊然可汗一样,在开头第一句话中就亮出了自己的身份,自称 te?ri teg te?ride bolm?? türk bilge ka?an“如天,天生的,突厥睿智可汗”。 不难发现,他的可汗号与伊然的可汗号首、尾都相同,差异只在中间,一是 te?ride bolm??“天生的”,一是 te?ri yaratm??“天作的”。前面我们已经讨论过,突厥可汗号的修饰成分突然变得冗长是毗伽可汗以后的现象。据汉文史料记载,毗伽可汗之后有伊然和登利两位可汗,都是毗伽之子。既然伊然可汗是“天作的”可汗,即 te?ri yaratm??,那另一位 te?ride bolm??“天生的”可汗就非他弟弟登利可汗莫属了。汉文史料中关于毗伽可汗的继位者是伊然可汗还是登利可汗,以及该可汗在位几年的问题上没有记载清楚。据我们的考证,《新唐书》的说法比较接近史实,即毗伽可汗去世后伊然可汗继位,伊然在位七年之后(《新唐书》作八年,多算了一年)去世,开元廿八年登利可汗继位,翌年去世。由于伊然可汗在汉文史料中还译作“登利可汗”,是其可汗号的第一个字的音译,故出现了《曲江集》《毗伽可汗碑》汉文写作“登利可汗”,而两《唐书》作“伊然可汗”的现象。也就是说,突厥汗国有两个登利可汗,一兄一弟,分别是开元廿二年和开元廿八年登基。第二位登利可汗就是《阙特勤碑》南面13行铭文的作者。


确定了这篇铭文的作者是登利可汗之后,我们再来分析他是在何时镌刻的。按照惯例,刻碑这项工作往往需要唐朝工匠的协助。登利可汗在开元廿八年继位,据《册府元龟》和《旧唐书》记载,该年唐朝向突厥派遣了右金吾将军李质,持玺书册立登利可汗。这里的“册立”不能理解得太实,因为历任突厥可汗都是内部产生,唐朝使节只是象征性地认可。有惯例可循,开元十九年唐朝派往突厥的金吾将军张去逸、都官郎中吕向,开元廿二年派出的宗正卿李佺,都是在突厥汗位易主的时机,应新可汗的邀请,前往突厥,实际工作是主持建庙、立碑事宜。开元廿八年派出的李质也不例外,同样也是登利可汗的邀请下,前往突厥协助刻写碑文的。登利可汗继位之后,他面临的是内忧外患。在突厥汗国内部,他军权旁落,叔父左右二杀专权。登利与母亲商量之后,先诱斩了右杀,吸收其兵马,再图左杀。未料,左杀先发制人,置登利于死地。与此同时,曾经臣属于突厥的九姓政权都跃跃欲试,想取突厥而代之。登利可汗死后不久,他的母亲率领阿史那汗室成员以及部众千余帐,流亡长安。在漠北草原上,新的霸主回鹘汗国悄然崛起。登利可汗继位时突厥汗国内外交困的境况与《阙特勤碑》南面13行碑文中所描述的完全一致,正是突厥汗国崩溃前夜的场景。所以我们认为,《阙特勤碑》南面13行以及雷同的《毗伽可汗碑》北面15行突厥文是登利可汗在开元廿八年继位之后,在唐右金吾将军李质的协助下,镌刻到石碑上的。


我们说《毗伽可汗碑》北面15行与《阙特勤碑》南面13行的文字雷同,因为它们并不完全相同,前者第8行末字起,至第14行,多出了以下几行话。


8我父 9汗和叔汗在位的时候,他们治理了四方百姓。因上天授命,我自己坐上了汗位。我也治理了四方百姓。我以盛大的婚礼把女儿嫁给突骑施可汗。10我也以盛大的婚礼把突骑施可汗的女儿娶给我儿子。我驯服了四方百姓。我让他们有头的低头,有膝的屈膝。因天地授命,11我让那些未曾见过、未曾听过的百姓,到日出之东方、日中之南方、日落之西方和夜中之北方安顿下来。我为我的突厥人民带来了黄金、白银、缎、锦、名马、种马、黑貂、12苍色松鼠。我让他们无忧无虑。上天授命,“你也要哺育突厥官员、百姓,13不要让他们受苦受折磨。”我的突厥官员和突厥百姓们……只要你们不离开这位可汗、这些官员、这方水土,14你们会照顾好自己,会有家可归,会没有忧愁的。


第8—9行“我父汗和叔汗”开始到第12行“上天授命”之间的这几句话显然不是从登利可汗口中说出的,而是直接引用他的父亲毗伽可汗的原话。“父汗”“叔汗”这样的用法在《阙特勤碑》和《毗伽可汗碑》的正文中十分常见,例如《阙特勤碑》东面第12行、第15行、16行、17行、25行,等等。毗伽可汗嫁女给突骑施在汉文史料中是有记载的。“让有头的低头,有膝的屈膝”这更是毗伽可汗常说的话,分别见于《阙特勤碑》东面第2行、第15行、第18行,以及相应的《毗伽可汗碑》东面第3行、第13行、第16行。到第12行的“上天授命”之后,登利可汗又回到自己的处境中来,苦口婆心地规劝突厥官员和百姓,希望他们留在突厥不要离开。与伊然可汗一样,登利可汗在碑文中直接引用他父亲的原话时,没有改变叙述人称。实际上,这种不改叙述人称的直接引文方式在突厥文中是再正常不过的,《暾欲谷碑》里更比比皆是。登利可汗在这里引用的几句他父亲的原话,应该也是毗伽可汗去世之前留下的。


我们给上文的讨论作一番总结。开元廿年,毗伽可汗为亡弟阙特勤立碑,他口述一篇铭文,论及突厥国史及阙特勤生平事迹,Yollu?特勤负责将他的这番话缮写在石碑上,最后由张去逸率领的唐朝工匠镌刻完成。毗伽可汗在开元廿年作的这篇铭文,包括阙特勤碑东面40行、北面13行和棱角处的纪年、落款,不包括南面的铭文。阙特勤碑开元廿年建成之时,碑南面是空白,没有刻字。开元廿二年毗伽可汗遭人投毒,在临终之前,他为自己精心地准备了一份铭文。这份铭文是在《阙特勤碑》的基础上修改而成,即保留了原碑中突厥国史的部分,将阙特勤的事迹替换成毗伽自己的事迹。毗伽可汗去世之后继承突厥汗位的伊然可汗,于开元廿三年在唐朝李佺等人的协助下,将他父亲的遗稿如实地镌刻在毗伽可汗的纪念碑上,仅在开头添了几句引言,在结尾处加了几句关于葬礼的话。伊然可汗开元廿三年组织镌刻的这篇铭文,包括毗伽可汗碑东面41行、东南棱角1行、南面15行和西南棱角落款,不包括北面的铭文。毗伽可汗碑开元廿三年建成之时,碑北面是空白。开元廿八年登利可汗继位后,在唐朝李质的协助下,登利可汗在阙特勤碑南面和毗伽可汗碑北面的空白处,镌刻了两篇几乎相同的铭文。登利可汗用第二人称命令式的口吻,要求突厥官员和民众不要离开突厥。文中突厥汗国人心涣散的境况,反映的正是登利可汗继位之时突厥汗国即将瓦解的局面。直到开元廿八年才刻成的阙特勤碑南面13行和毗伽可汗碑北面15行,都是由登利可汗主持镌刻的,后者比前者多出的几句是登利可汗引用其父亲临终前留下的话。






【陈浩:《《阙特勤碑》南面铭文的作者与镌刻年代问题》,《学术月刊》2017年第6期。为适应微信风格,删除了注释,请见谅。阅读带注释的原文,请点击左下角“阅读原文”。关注本刊微信公众号,请点击上方蓝色的“学术月刊”,或扫描文末的二维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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